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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我的祖母
Bob 发表于 2009-07-06 10:36:00
祖母，是个很正式的名词，在我印象里，我只有奶奶。爷爷88年过世，那时我还很小，对死没有什么概念。记得当时在重庆，父亲打电话来说爷爷没有了，母亲哭了，我跟着哭。泪水弥漫了我的双眼，但是我不伤心，爷爷是个概念，几乎没有落实的时候，我的生命里，只有奶奶是个真实的存在。我在重庆的时候，常常能收到上海寄过来的好吃的东西，现在回忆起来不过肉松，巧克力之类的，但当时我知道是奶奶寄过来的。奶奶那时近乎于圣诞老人，有她在，就有好吃的，好玩的。
我随父母从重庆举家迁往上海，我记得那是92年的事情，我住在奶奶家，很旧的两层楼房，奶奶把自己住的房子让出来，自己搬到楼上和叔父同住，想来那时的奶奶身体也还硬朗，有时还能接送我和妹妹去马路对过的学校，还要照顾当时年纪更小在上幼儿园的表妹。表妹很任性，不吃午饭，奶奶软硬兼施也要拖上一个多小时才能照顾完我们吃饭。家里那时的景况很是热闹，小孩子多，大家在一起玩闹也很开心，我当时很不懂事，总是以把妹妹逗哭为乐。免不了让叔父知道，叔父心疼女儿，自然不免让我吃生活，奶奶那时身体就很单薄，拉住叔父，不让他打到我，我那时脾气也犟，以为男子汉就是应该无所畏惧，强词夺理，每每火上浇油，奶奶总是拉住我，做出打我的样子，但是板子总是轻轻落下，不是责打，更像是一种爱抚。嘴里劝叔父，好了，小孩子懂什么。以后，生活日渐改善，也离开了鸽子笼般的小房间，但是我还是经常往奶奶那里跑，因为奶奶在那里，那里也是我半个家。
奶奶老了，其实在我眼中，奶奶从来没有年轻的时候，不过头发也没有完全白，总是黑白相间。记忆力也日渐衰退，忘不了的是以前发生的陈年往事，眼前发生的倒全都记不得了。她日渐苍老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帮我和妹妹做饭了。她需要人照顾，需要人陪在她身边聊聊天，听她一遍一遍重复刚刚发生的事情，那时我们太忙，总是忽视她的存在，奶奶很寂寞，常常在我们身边唠叨：你们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，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面。说实话，我很知道我不可能一直这样陪着奶奶，况且，奶奶的那一堆陈谷子烂芝麻我已经谙熟于心了，听着实在是兴味索然。奶奶很失落，从她黯淡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。我们还像以前一样，有空就去奶奶家坐坐，但是除了开开玩笑回忆一下往事之外，似乎什么也做不了。大概从那时起，奶奶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，说它是日记不如说是写给爷爷的信，信的内容大抵是叙述一些家长里短，里面难免涉及到家人，常会引发一些误会，但我知道，奶奶想要一个人听她说话，听她的唠叨，听她的牢骚。信的结尾大多是让爷爷来接她云云，我看着很刺眼，总觉得不吉利。奶奶一如既往地写，我看过好些，后来也就不看了。日子过得很平淡，我们在经历变化，奶奶也是，当我考进大学，校长很是自豪地说你们是跨世纪的人才时，我偶然想到了奶奶，她跟我们一起跨过了千禧年，但我知道，这个世纪已经不是她的世纪了。
奶奶在隆昌路住了几十年，后来搬到了附近的养老院，再后来是老年医院。身子骨一次比一次弱。先前还总忘不了钱的问题，我们骗她说可以报销住院费，她信了，过不了几分钟又旧话重提，反复几次，其实奶奶那个时候根本就用不着什么钱，几十年艰辛生活的磨砺使得她对钱有种本能的敏感，奶奶有五个儿女，供养不成问题，但是她总是省吃俭用。如果说爱好，住院以来她喜欢吃一种蛋形巧克力，八，九块钱就可以买上一包。那时她牙齿几乎全掉光了，只能含在嘴里。慢慢化掉。每次去看她，她都别无他求，除了抱怨自己一身病痛外，就是叮嘱我们下次来再帮她带些巧克力去。我们去，没有什么做招待的，她总是让我们吃巧克力，哪知道像我们这样早已吃惯德芙，费列罗的孙辈根本不屑那样的国产货。奶奶自然不知道外面的行情，要是说出来，她又会惊讶地发问：巧克力啥辰光介贵了？乖乖！
奶奶的病，说来也怪，叔父是医生，但是检查下来什么都没有。奶奶关节骨头疼，但是再疼也不至于有多大的问题，我以为。但是奶奶的气色越来越差，人也越来越瘦。到后来几乎就是皮包骨头。在老年医院还没待几天，就把腿摔断了。从此她再也不能离床半步。奶奶骨痛，只有按摩一下才能让她稍微减轻一些，妈妈每次帮奶奶揉搓，奶奶总是很受用，但过不了多久又会说：好了，吃力来兮的，歇歇吧。或者就是催促着让我们早点回家做饭。在我印象中，奶奶很是体恤家人。尽管那时她已经双腿佝偻，脸色苍白。我要去英国了，离家前的一天去看奶奶，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躺着，有时会抬头看看窗外，老年医院的墙上那时正爬满了爬山虎，绿油油的，奶奶转过头习惯性地用舌头舔一下上嘴唇，然后让我剥一个巧克力给她。她已不能动弹，我把巧克力放进她嘴里，看出奶奶的脸上似乎有一丝陶醉，我知道对奶奶而言，这也许是一天最幸福的一刻了。我倒上水给奶奶，她已经不能端着自己喝了，用吸管一口一口地吸水。看着奶奶我的心很酸。想想毕业以来数次去市区办事或者同学聚会，好多次经过奶奶的医院，就为一丝懈怠或者不愿意看着奶奶这个受苦的样子，始终少有机会上去看看她。
2006年1月1日凌晨，奶奶去世了，我成了一个没有祖母的孙子，父亲也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儿子。想到奶奶我总是想起几句李密《陈情表》的句子，但是我知道这很不够的。秀才人情半张纸，于是写下这篇近似流水帐的文章来纪念我的奶奶，但愿她现在已经和爷爷相聚，但愿她在那个世界一切都好。
第一次发表时间：2006-01-01 23：18：54
第一次发表时间：2006-01-01 23：18：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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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虾
最新评论 浏览全部的12条评论 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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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1-03 20:12:44
"奶奶去世了，我成了一个没有祖母的孙子，父亲也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儿子"
这句话终于让我忍不住潸然泪下，那是永远想抓住却永远无能为力的悲伤，那是永远充满遗憾却永远无法弥补的心痛
逝者已矣，活着的我们更加互相爱护吧
让遗憾少一点，再少一点
让活着的喜悦多一点，再多一点 -
2006-01-04 17:52:11
对奶奶的深情都在平淡的琐事记忆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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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1-05 22:14:08
沛然从肺腑中流出，殊不见斧凿痕.
读诸葛孔明《出师表》而不堕泪者，其人必不忠。读BOB《回忆我的祖母》而不堕泪者，其人必不孝。读韩退之《祭十二郎文》而不堕泪者，其人必不友。 -
2006-01-09 07:23:40
写得好感人阿，让看者都情不自已潸然泪下
故者已逝，让我们懂得更多的事情，但愿当初没有后悔。奶奶在世的时候，你们很孝顺就足够了。她现在走，对她也是一种解脱，或许还是一种幸福，因为她可以去爷爷那里了。
生命很珍贵也很短暂，珍惜来者，好好对待父母，好好对待身边的人，当然自已也保持健康的身体，开开心心得过好每一天。 -
2006-01-13 12:29:58 http://???
感伤的东西，能让人记得更长久！
你的blog,做的很雅致！ -
2006-01-13 14:50:16
世界上有三件事是不能等的，其中之一就是“孝顺不能等”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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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1-15 04:12:50 http://blog.sina.com.cn/m/nanmen
好几天没有更新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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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1-20 17:00:49
hoho,评论变多了，是不是我的功劳阿？
大家说这个网页好看吗？ -
2006-01-20 20:38:54
要加紧更新才能留住读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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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07 23:30:51 匿名 116.230.*.*
回忆的文章很难写，尤其是小时候的那种。偏偏你的回忆文章写得那么好，不
知是否多多少少与学历史对你的熏陶有关？这篇文字在平实中表达了深情，我也认为Bob写得很感人。Bobmam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