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一家

      小舅舅走了。
    我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，还亲自目睹骨灰盒葬入公墓，还是觉得他的离去并不真实。
    勤劳聪慧的小舅妈呆滞木纳了，追悼会上的哭声嘤嘤嗡嗡的，她已经没有力量号啕大哭了，眼泪也早就干涸了。20天里，她亲眼目睹生命一点一点从舅舅身上消失。舅舅的痛苦，强烈的求生欲望，企盼亲人和医生的救助，终因回天无力，舅舅走了，那个在身边呆了几十年的人再也回不来了，那种痛，是凄惨的。告别仪式上，我搀扶着她，陪着她掉了许多眼泪。
    我曾经是一个善感和易哭的人，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，心，已经布满了茧，对生死有了另一种感悟：生了，就必然要死。就如我们无法选择生一样，我们也无法选择死。活着，就好好活着。对于生不如死的活着，死，是解脱。我已经多年不落泪了，包括婆母的离去，我宁肯相信她是去和公公重逢了。可眼前，小舅舅是解脱了，我的沉重却依旧。我的泪，在我为身边的老妪命运的哀伤中不可遏制的流淌。
    从此，曾经的恩恩爱爱，相依相伴，再不属于她了。孤独、寂寞，会如影相随。儿女再孝顺，哪能取代夫妻间的交流？
    我无力改变她的不幸，我能够做到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多给她一些关心和温暖。
    在追悼会上，我听到了一阵抑制不住的嚎啕，侧目一看，那个泪水横流的人竟是我儿子。我没想到，小舅舅竟然让第三代也那么悲痛。
    追悼会后，我写下了上面几行文字。心情太沉重，实在无法表达我内心的悲伤和对小舅舅的怀念。这几行不成为的字，就搁置在一边了。
    我们的日子平淡而匆匆，倏忽已过一年。小舅舅的周年祭日快到了，我心里还是有些堵。
    小舅舅是我婆母最小的弟弟，姐弟俩相差17岁，感情极深。舅舅、舅妈支边在青海工作了20多年，80年才调回舅妈的家乡南京。独在异乡的生活使他们更懂得珍惜亲情和友情。母亲在时，舅舅、舅妈每年都要来探望和陪伴母亲一到两次，多数时间是住在我们家。在我丈夫的兄弟姐妹中，小舅舅拥有极高的威望。舅舅、舅妈是亲戚，却更像家人。几十年来，他以他对他姐姐细致入微的关爱，对外甥们的关心，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爱戴。母亲于前年元旦以88岁高龄辞世，去年元旦他们来为母亲做周年祭，小舅舅在墓地垂泪，神情十分伤感。后来对我们说，他年纪大了，以后不容易来了，要我们多去南京看他。没想到才隔三个多月，小舅舅便追随他的姐姐而去。
    这一切来得太匆忙了，他的言行举止神态，还那么鲜活地在我们的生活中，在我们的感觉里，无论如何无法相信他的躯体已化为灰烬，融入了泥土。
    舅舅、舅妈是我们公认的模范夫妻，母亲在世时常说，舅妈是舅舅支边吃苦换来的最大收获。舅妈吃苦耐劳，不管过去工作多忙，她总是早起晚睡，把家收拾得纤尘不染。我常常戏言在舅妈家可以赤脚上完厕所就上床。连旧报纸也堆放得像书一样整齐。舅舅也非常珍惜舅妈，常常叫她的昵称“宝宝”，亲热得让我们这一代的夫妻羡慕。我们每次去南京，他们总是变着花样准备一日三餐。让我们吃好玩好。最难忘的是86年我和一个同事从重庆的一所大学到南京出差，他们盛情邀请我住在他们家，又怕冷落了我的同事，他们一家三口挤了一张床，腾出另外两间给我和同事住。我们调回上海后，九几年，我们单位十几个人到南京玩，舅舅、舅妈又在酒店设宴招待我的同事。
    舅舅、舅妈都是极普通和平常的人，但是，他们一直以自己所能尽的力量关爱和温暖着他们的亲人、朋友、同事，以及其他和他们交往过的人。
    这样的人会离去吗？不，舅舅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。
    这一年是平淡的，也是伤心的。在07年中，我们失去了三个重要的亲人和朋友。继小舅舅之后，我们的世叔——我公公的发小，重庆大学的教授徐家宝先生(http://user.qzone.qq.com/81253365/blog/11)离开了我们；岁末，我的姐夫辗转病床一年，也离我们而去。
    愿走了的，一路走好；愿活着的，好好活着。